JADE

老师问我毕设有什么想法没,我老实说没有。她白了我一眼,叫我去学院官网瞅一下往年毕业生作品,看看有没有灵感,我说老师抄袭是不是不太好,她说你立马给我滚出去,想好了才准来见我。

我学摄影纯属随波逐流随遇而安,高一那年,我得到一个相机,自此,我闲来无事就总上街拍照,就随便拍啊。高三的时候成绩不好,爸妈说,拍了那么多总得有点用处吧,找了个机构交了一大笔钱帮我弄了作品集,没想到还真过了,我就稀里糊涂来上学了。

当时他们说为什么录我来着,我已经不太记得,但总不可能因为我是天才,好像是说,我的作品很纯,应该让我来试一试,只不过说得更文邹邹。

我不太喜欢这个评价,土就土嘛,说一大堆糊弄我,但好歹是有书读。只是上大学这几年,我的作业成绩总不太好,打光布景,创意拍摄,人像摄影,我都学得中规中矩。同学的作品总是充满创意,更衬得我资质平平,学了四年我还是不理解那些高深莫测的艺术词汇,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那些复杂多样的表达方式。

可能我就是太钝了吧,从网站一路划下来,看了上百个作品,我还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内容很多,能对我的感受造成哪怕一点影响的却没有,就和我读书这四年,其他同学的作品一样。

然而在鼠标点击的一瞬,网站跳转的刹那,那张照片一出现,我就被牢牢抓住了,我瞪着眼睛盯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看到作品介绍,那里写着:丁禹兮——戏剧与影视学院2005级摄影系,作品名称:《JADE》。

把毕业学长约出来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但我太爱他那些照片里已经咬过一口的苹果和雾蒙蒙的楼群,尤其是他作品集中那个模特,表现力太好了,阳光下湿漉漉的眼睛和蓬勃的生命力,在杂乱破败的背景下,真的像一块莹润剔透的玉。如果最后有拍人像的需求,那我希望也能跟他合作。

我做好了碰一鼻子灰的准备,邮件发出去也没想过收到回复后要怎么办。但事实是,他回复了,他说,感谢你的喜欢,如果你有兴趣聊一聊这个作品,我想我们可以在校友书屋见面。
总之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那天我还睡过了头,等我匆匆赶到,他已经点好了咖啡,我坐好,桌子上就摆着那本摄影集,《JADE》。

我很惊喜,一边翻一边惊叹,当年展出的时候一定很轰动吧,我想象自己毕业的时候也能这样,鲜花在作品旁摆成堆。

我说,“师哥,这个模特还在北京吗,哪里能约到他。”

我没想到的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他不是模特来着。”

天台上有一个人。

课堂里数学老师已经讲到走火入魔,导数的第三小问想听的和能听懂的就那么几个,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溜号,溜着溜着就从窗户看到教学楼斜对面的小楼天台上,有个男人举着个大炮似的东西走过来走过去。

下课,他忍不住打开窗户,好奇那人究竟在干什么,三两好友挤过来围着他一起看,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他是在拍照吗。”

“是吧,但是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拍。”

“哎,你说他是不是间谍!还是记者什么的,来我们这里找素材的。”

“我们这儿能有啥素材。”

我们这儿能有啥素材。这个灰色的小镇一天比一天破败,所有人都在忙着逃离,要么南下去寻找机遇,要么向东去试试运气,留在这里的都是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人,快死的老人,上学的小孩,了无生趣的楼群,到底有什么好拍的?

周奇撇撇嘴,关上了窗。

然而隔天在小卖部,周奇却再次碰见了那个男人。当时他拿出了一块钱,五毛钱买橡皮,五毛钱买冰棍,老板的手伸进冰柜里,弯着腰掏啊掏,掏到最后跟他说,“卖完了。”

周奇接过找给他的五毛钱和橡皮,就在这时,有个男人也走到了小卖部门口,周奇认出他肩上挂着的相机,确认他就是那个在天台上的人。

他和周奇说,“你好,不好意思,能帮我买块电池吗,我出门急忘带钱了,我可以在明天还是这个地点还给你。”

那男人笑着,很温和,一口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整洁熨帖的衬衫将他与这个破落的城镇区别开来,然而周奇却不打算友好,他把钱和橡皮放进口袋里,说,“我凭什么信你啊。”

这话一出口,那男人就变得有些局促,“我不会骗你的,我……我发誓。”

“发誓有什么用,发誓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周奇的视线转向他肩上的相机包,“你把相机借我玩两天,我就帮你买,不用还钱。”

那人皱着眉头看他,说了一声那算了,就径直走了。

周奇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也离开了。

“原本我的计划不是拍这个,我想拍很多个像这样破落的县城,从北京到深圳,拍很多个被夹在一线城市的‘中间人’。”
“然后呢?”
“由于一些原因,我改变了计划,决定只拍那一个城市。”他指指影集上的那个少年,“只拍他一个人。”

天台上没有人。

下午第一节课,周奇又忍不住往窗户外面那栋小楼的方向看,然而那里除了从有这座学校起就伫立在一旁的树外没有别的人。他想了想,下课铃一响,就背起书包悄悄翻墙溜了。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他来到天台,书包扔在脚下。这个天台不够高,无法俯视整个城镇,一眼望过去,参差不齐的楼房挡在眼前,还有交叉错落的高压电线,风景和他家住的那个三层小楼差不了多少。他一直以为艺术家都偏爱唯美的事物,高山流水,静静淌过的溪流和平原上盛放的花,就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然而眼前此番景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出生就有的光景,乏善可陈,无聊无趣,还是说他也想要记住什么?

他趴在天台的边缘,细细地看眼前画面里的每一扇窗户,每一片树叶,往上就能看到自己上课的那间教室,靠窗一列的座位空了一个人。

他笑起来,身后那扇破旧的铁门却传来吱呀的响声,回过头,就是那个男人。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那男人拉开相机包的拉链,对他说,“逃课可不太好啊。”

“那你也管不着。”他扭过头,沿着窗户找起自己的死党朋友,视角有限,没找到,于是脸埋在臂弯里,看电线上停留的鸟。

那男人也不管他在场,支起三脚架,在他身后摆弄相机,周奇想,等他开始赶自己离开立马就走,但等了好半天,身后逐渐没了动静,也没听到他说话。

不会是走了吧,他回过头,却听到咔嚓一声的快门声,相机后那男人探出头来,问他,“要来看看吗。”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说,喂!偷拍我干什么!班上的小胖子带了能拍照的诺基亚,每个在课上睡觉流口水的人都被他留下了犯罪证据,周奇于是义正言辞地教训过他,未经允许的拍摄是不好的!小胖子扬扬手机,想删掉的话请我吃一包霸王丝,周奇扑过去,没想到小胖子身手还挺敏捷,他扑了一个空。

但是此刻,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了,带着一点朦胧的期待,数码相机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他的碎发被风吹起一角,背景里凌乱的电线和楼群变得模糊,却能清晰地看到有一只鸟正在飞翔。所以他说,“啊,真好看。”

说完周奇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捂住嘴更显得他兵荒马乱,那男人大声笑起来,“你想玩相机啊。”

周奇老老实实地点头,“对啊,那天我从窗户里看到你,”他指向那扇窗,“我就想知道你在拍什么。”

“那你上次语气应该好一点,说不定我就给你玩了。”

他说完,调起三脚架的高度,把相机又抬高了一点,于是周奇忽然明白,刚刚他就是故意在这里等他回头,停留了那么久,只是为了拍他。

“你是记者吗?”

“啊,不是。”

“那你是干嘛的。”

“我是学摄影的。”

“那我的照片会被放到哪里去,我还以为会上新闻。”

“那要让你失望了,我在做我的毕业设计,如果你想要,这张照片我可以洗出来送给你,要是你同意的话,我也可以放在我的毕业展上,但是新闻联播是肯定上不了的哦。”

在他低下头去看取景框里的画面之前,周奇抢先一步把脑袋凑了过去,右眼对准了取景框,一个方形的小世界里,他看见风卷起树叶,摆动电线,远处不知道是谁家的被单正在向下飘,像一个被剪掉了一角的降落伞。他眨眨眼睛,退开一步,看着对方有些错愕的表情,说,“我叫周奇,奇怪的奇,我能跟你一起拍吗。”

“什么?”

“就是这样吗?”

“当然不止了。”

“所以他确实不是专业的模特?”

“对,他就是当地的居民,只是父母都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你第一次拍他的照片就是这张吧。”

“没错,至今为止,这依然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之一,你看他的眼神,真的很……”

丁禹兮本来不想答应的,他比较想独立完成这个作品,更何况再待一个多星期他就要离开了,带一个助手有点没必要。

但他实在遭不住周奇老缠着他,他不知道这小孩是从哪里知道自己每天的行踪,还在支三脚架呢,背后冒出来一个小孩喊他哥,吓得他差点把相机丢出去。

有一次他真的忍不住了,大声地质问他,“不用上学的吗!再跟着我我去告诉你班主任了!”

没想到周奇根本不怕,插着腰理直气壮,“你去啊,我爸妈早就提前打过招呼了,班主任根本不管我。”
总之就是甩不掉,根本甩不掉。不过转念一想,多个小助手也挺好的,周奇又是本地人,知道哪里有好看的风景和有趣的人,有他在,或许能拍到更多贴近当地生活的内容。渐渐的丁禹兮就默认了他助手的身份,有时候帮忙举一下反光板,有时候帮忙调整三脚架,有时候也帮他布景,只是每次开始拍摄之前,都要先让他看看取景框里的画面,拍完之后,也要让他翻一遍留下的风景。

偶尔,走在路上丁禹兮也会拍他,叼着吃剩的冰棍的木棒的他,在河边脱下鞋子踩水的他,吃辣条吃到嘴巴红彤彤的他,紧紧盯着镜头之下正在按下快门的丁禹兮的他。周奇面对镜头总是很大方,从来没有过一点胆怯或者不自在的神情,如此慷慨地给予自己每一瞬的姿态。丁禹兮按下快门,回到租的小屋整理拍摄的内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周奇的影片已经占了太多。

或许是应该调整一下拍摄的计划,丁禹兮一再推迟离开的时间,最后干脆把租期又延了一个月,然而毕设的选题他还是不想更改,却又想多拍一点眼前这个男孩的影像,他坐在书桌前,转着椅子思考到凌晨。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和周奇在楼下早餐店碰头,周奇歪着脑袋围着他左看看右看看,面前的包子小米粥冒着热气,把他蒸得脸有点发热。

“哥你昨晚熬夜了啊。”

“想我那个选题呢。”

“选题?我还以为你们学摄影的只用拍拍照就好了呢。”

“那没有,也要答辩的。”

“答辩?答辩是什么。”

丁禹兮冷笑一声,“答辩就是一群人围着你的作品质问你刁难你。”

周奇坐回椅子上,打了一个很夸张的冷战,“哇!好可怕!”

很难说究竟是周奇身上的那一点吸引了他,他的本意是拍出这些县城的死气沉沉,呼吁社会关心这些被忽视的小地方的社会发展。但周奇的出现打破了他照片中的滤镜,他肆意生长的劲头像春天的幼苗生生扎进他的照片里,在他张开双臂迎接微风的瞬间,丁禹兮读出一丝贪婪,一丝渴望,和……一丝珍惜。

周奇总是很用力地去享受,不想错过每一次的晚霞和每一颗星星,从早餐店走到小超市,他要摸一摸人行道上因无人修剪而长相凌乱的灌木丛,小猫从栏杆里窜出来,他要停下来摸摸脑袋,路上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坑,他也不管穿的帆布鞋,要跳上去,踩得水花飞溅。

这样的对比让他更加痴迷于捕捉周奇的瞬间,他抓住斑驳树影下那只被阳光照成浅色的瞳孔,莫名觉得比普通人的要更浅更亮。或许应该将他单独设成一个章节,作为作品集中独立的一部分,丁禹兮在脑海中慢慢构思,差点连展位的布置都想好了。

晚上,丁禹兮在自己住的那栋小楼的天台上拍星空。很多星空的照片总拍得特别唯美,伴随着极光或者一望无际的草原,绚烂的星轨镶嵌在夜幕里,让人心驰神往。然而一个破落的小镇里的星空是什么模样,好像很少有人关心过。

丁禹兮设置好延时摄影,一回头,周奇躺在天台的棚顶上,头枕在手上凝望上方的夜空,丁禹兮明白他又是想记住什么,也在他身边躺下,看向那片已经存在了太久太久的天幕。

“小的的时候,这片星空不是这样的。”周奇伸出手,五指张开,星光从指缝洒下,“那时候星星很多,很亮,云也挡不住的那种亮。现在……现在,也很好,只要我记得,它从前有多亮。”

丁禹兮转过头,一时间忘了去说什么,静谧的夜里只留下呼呼的风声,他看着周奇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觉得心脏跳得比往常厉害。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要是永恒,久到所有的星星都要掉下来了,他才回过神来,“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你爷爷奶奶要担心的,你先回吧。”

周奇说好,从棚顶利落地跳下,然而他走了没一会儿,丁禹兮就听到巨大的一声响,他被惊得一下子坐起来。原来是周奇撞到了房东放在天台的旧电视柜,跌坐在地上。然而奇怪的是,他迟迟没有起身,保持着那个跌倒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

丁禹兮有点被吓到了,他跳下去,飞奔到周奇跟前,问他,“怎么了,没事吧。”

周奇的眼睛只是木然地看向前方,听到丁禹兮说话,他转过头,视线却依然没有聚焦,“不好意思哥,能扶我到你屋里坐一会儿吗,我现在看不见。”

“……怎么会!”

“再不会也发生了。”

“他只是这会儿看不见吧!告诉我他只是这会儿看不见!”

“我那时候也这么想,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所以他那么想要记得,那么想要感受……后来的他还好吗?”

丁禹兮低下了头。

丁禹兮把他扶到屋里,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但周奇没有喝,只是握着水杯发呆。他感受到身边有人坐下,于是头微微转过去,眼睛却没法看向正确的方向。
“去年,我出过一次车祸。”不等丁禹兮开口问,周奇就自己开口解释了,“撞到了头,当时就看不见了,但还没到医院呢,就好了,没当回事儿。
“后来有一天,下楼梯的时候突然又看不见了,从楼梯上滚下来,这时候才知道不对劲,去了医院,医生还以为我得白内障了呢。”
周奇笑起来,不知道丁禹兮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去了大医院,给我开了药,我就吃呗。可是我只是突然看不见啊,没有说明书上的那些症状,我觉得我没事了,还悄悄把药扔了。然后有一天,我又看不见了。
“比起慌张和失望,我更愿意去感谢这次经历,一年才回来一次的爸妈带我去了上海,去了北京,医生说了哪些,我已经不记得,总不过,是和神经有关系。”周奇指指脑袋,“比起这些,我更想记得,武康路那只小橘猫,从东方明珠往下俯瞰整个城市的风景,还有北京的高架上,那些美丽的月季花。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的视线会渐渐变得模糊,突然失明的间隔会越来越短,直到有一天,这个世界就从我的眼前消失,只留下一点点模糊的光。
“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一点也不怕看不见了,我只是怕忘记,只要我还记得,我就能回忆起所有人的样子和我经历过的一切,那样的话,和能看见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客厅里时钟的声音滴答滴答,周奇摸索着,将玻璃水杯放到桌子上,发出“嗒”的一声响。然后丁禹兮看见他的眼睛慢慢地眨动,眼里的光芒又回来了,他终于能准确地看向丁禹兮的眼睛,然后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刚刚因失明摔倒的也不是他。
“哥,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你一定要把拍下来的星轨给我看啊。”
“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的相机还……”周奇想拒绝,然而丁禹兮看他的眼神太心焦,让他的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变作一句“好吧。”
这仍然是一个清风明月的夜晚不是吗?无论丁禹兮是怎么想的,对周奇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他还是那样用力地活,用力地记住每一颗星星的位置。丁禹兮送他到楼下,看着他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然后,三层的声控灯亮起来,传来关门的砰的一声响。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抽根烟,习惯性向口袋摸去,只摸到了一根周奇给的棒棒糖。
他走在夜路上,青苹果的酸甜味在口腔蔓延。他忽然明白了他认真感受每一件小事的执着,明白了他总是全力眺望一切风景的样子,明白了他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蓬勃生机还有他面对镜头时的过分慷慨。他想起周奇是如何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了神,也想起他摸过的每一只猫,小猫在他手下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然后躺下,翻出肚皮。他回到房间,一张一张地翻起在这个小镇拍下的所有照片,沿着记忆的轨道,路过一遍那些周奇也见过的风景。
他想,留下吧,就在这里完成我的毕业设计。
“失明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猜你想问我。”
第二天,晴,小镇北边的废弃工厂,生锈的铁门摇摇欲坠,上面挂着的锁一拽就掉了。周奇在烟囱旁的爬梯边跃跃欲试,被丁禹兮拽着领子拉到一边。
“你还想再摔一次啊?”
周奇嘿嘿一笑,“你倒是应激上了。”
丁禹兮无奈地撇他一眼,继续探路。
多年无人居住的工人宿舍,阳台晾着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工服,已经落满了一层灰。按平常来说,都是丁禹兮采风,然后选好拍摄地点和角度,但今天丁禹兮把相机往周奇怀里一塞,说,“你不是一直想玩吗?”
周奇接过来,学着丁禹兮的样子举起镜头,动作还是有些生涩,右手摸到快门,半按,取景框里的画面就从模糊变成清晰,然而在他将眼前的画面完全定格之前,他却突然这么说了那样的一句话。
“第二次失明,是在一个晚上,我以为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所以我大声地喊,开灯!开灯!直到有人路过,看见坐在灯光下的我。”
他退开半步,于是镜头能将那件落满灰尘的工服框进去,镜头的最右边,有丁禹兮的半张脸。
“可是后来失明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渐渐不再觉得是谁恶作剧关掉了我的灯,我的世界变成了什么?”
咔擦,他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又灭。
“是一张空白的画布。”
在这一天里,丁禹兮将所有的拍摄权给了他,任由他随意拨动相机上的按钮,改动参数。没有生命迹象的废旧工厂,周奇却一蹦一跳,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晃腿,黑洞洞的镜头代替他的双眼记住一切。丁禹兮还带了一个胶卷相机,拍过的底片连成一条,像一个故事即将上演。
一直拍到黄昏,晚霞在天边蔓延,将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周奇将镜头对准烟囱后那片即将消逝的晚霞,拍下了他手中最后一张相片。
他放下相机,凝望着天边出了神,然后踩上露台的边缘,张开双臂。风在吹动他的发丝,丁禹兮看着他的背影感到莫名的紧张,两秒钟以后,周奇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往后倒下去。
一声惊呼消失在晚风里,丁禹兮扑在露台边缘,失魂落魄地向下看,竟然还有一层,正下方摆着一张旧沙发,皮面已经破到裂开,里面的海绵呲出来,周奇就躺在上面,冲着他哈哈大笑。
“你……!”丁禹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到周奇躺在那神采奕奕,他一点被骗后想生气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心安。天快要黑了,他拿起一边的相机,拍完了最后一张胶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很久以后,他会看着这张相片里无忧无虑笑着的男孩,思绪纷纷。

“这些照片,我在网站上没见过。”
“这本影集是我后来自己找人定制的,毕设只展出了其中最贴合主题的一部分,主要是为了保证表达的连贯性和作品的完整性。”
“还有呢?”
“我不希望有关他的一切都被称为一个‘作品’,他在我心里是一个完整的,有血肉的存在,不是一个我用来倾注自己艺术思想的物件。所以我私藏了这部分照片,从未公开发表过,只作为给自己的留念。”
“啊……堰城有海么?”
“什么?并没有,这是一个内陆城市。”
“那这张是在哪里拍的,背景是海吧。”


“当摄影师真好啊。”
丁禹兮坐在书桌前,整理拍过的内容,他打算用传统的胶片摄影结合数码的形式完成这个作品。周奇就趴在他房间的小床上翻他带过来的过往作品集。
“怎么说?”
“你看!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周奇爬起来,抖抖那本册子,于是掉出来一张地图,上面画了好多圈圈,丁禹兮想起来,这是他去拍过,于是打过记号的城市。
“我只去过,省城,北京还有上海。去那里还是去看病,我还没有见过海!”
周奇举起那张地图,醒目的红圈圈从南画到北,又从东画到西。
“你想看海么。”
“想啊!等我爸妈把我接到深圳去,或许能看到吧,希望那个时候我还看得见。”
周奇又躺下去,嘴里还哼着歌,是曹方的《遇见我》,好像不能看见了不是一件多大的事一样。丁禹兮回头看他一眼,又继续整理起底片。
过了几天,周奇久违地上学去了。爸妈早就打过招呼,他需要时间熟悉盲文,学会使用盲杖,学校他想来,想不来,都没有人管他。只是他自己还贪恋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不拍摄的日子,他就还是回到学校去,跟没事人一样和朋友打闹,上课接老师的话茬,下课抢同学的零食。
他知道,他失明的事情在同学老师中间不是秘密,他没来上学的日子里,说不定所有人都在可怜他,同情他,等他来了,又装成一副没事的样子。可是他不需要这些同情啊,他自己都已经接受了早晚有一天看不见的事实,为何你们还要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所以他常常在学校里感到矛盾,不留下,记忆就没法复刻,留下,他受不了。
天气已经渐渐凉了,语文老师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议论文写作技巧,同学们已经穿上了长袖的校服,他也一样。
整个班级只有他有随身听,原因很简单,他要看不见了,父母给他带回来这个随身听,看不见的时候,就有一点事做。袖子里藏着耳机线,他趴下,头朝着窗外,听里面的歌声,“阳光会在下个季节遇见我……”
操场上有一个人。
周奇偏头,看见丁禹兮正在朝教学楼奔跑,他疑惑地坐起来,心想是不是拍摄上的事,三分钟以后,丁禹兮出现在教室门口,语文老师走出去,又进来,然后说,“周奇,你家长来接你回去。”
周奇拎着书包跟在后面,全程莫名其妙,丁禹兮一再强调,快点,很急,所以他们一路小跑。丁禹兮拽着他的手上了出租车,一转眼又到火车站,进站前,丁禹兮把电话给他,里面传来奶奶的声音。
“小奇,你禹兮哥哥都跟我说了,你好好去玩吧,到了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啊。”
“啊,诶,好的奶奶。”周奇说完,电话就挂了,然而一上火车,丁禹兮就到车厢连接处接着打电话去了。他坐在窗边,还是懵的,听见火车行驶时轰隆隆的声音,窗外的风景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向后退去,他眨眨眼,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
丁禹兮回来,又在座位上打起盹,周奇看着他努力装睡的面孔,忍不住笑起来。
他拿起那张车票,耳机里还在放,“在黑夜和黎明的分界,别把我心带走,别让这梦流走,不要告别”,高旗略带沙哑的声音伴着电吉他传来,他记下这两个站台的名字,闭上眼,几个字在他脑海里成功浮现,他想,对,就这样,一定要记住啊。
下了火车,丁禹兮拎着行李,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车行租了车,周奇坐在副驾,打开收音机,跟着滋滋啦啦的音响慢慢摇晃,道路渐渐变得空旷,等路上只剩下这一辆车时,他将半个身子都伸出窗外,大声呼喊。
丁禹兮笑着问他,“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他钻回车里,把收音机声音调大,然后轻声哼着,说,“你带我去的话,哪里都是风景。”
一片并不宁静的海出现在眼前。
他们来的时间并不算好,临近黄昏,海滩上人烟稀少,狂风呼呼的吹,没有太阳,只有灰蓝色的天空。但周奇还是欢呼着,脱下鞋袜,在细腻的沙子上留下自己的脚印,学着电视上那样,在沙子上写字、画圈,随着浪潮奔跑。
黄昏渐渐来临了,多云的天气,没有壮丽的晚霞,只有一片雾蒙蒙的天和雾蒙蒙的海。周奇停下来,脚上还沾着湿润的沙粒。
丁禹兮一直在拍他,此刻,海风将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对白鸽的翅膀,画面里,周奇就站在正中心,丁禹兮喊他,“回头!”可他没有反应,愣愣地站在那里。
踩过柔软的沙滩,丁禹兮站到他的身边,才发现他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然后被海风吹散。丁禹兮惊慌失措地上前,用手擦拭他的眼泪,拇指触碰到他眼下的瞬间,周奇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拭泪的手。
“我说过,我不怕看不见了,我只是怕忘记。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真的有那么怕,怕自己忘记那些读过的书认得的字,忘记我见过的风景,忘记你的样子,忘记这片海。”
“可是我想,在我的世界里,在这张空白的画布上,我会学会不断地重绘它们的,就算画到最后面目全非,但我会记得所有的感受,所有的……爱。”
他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人,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吹干,他说,“丁禹兮,谢谢你带我来看这片海。”
在咸湿的海风中,丁禹兮感到自己心里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正在蔓延,并且随着海风不断扩散。他看见周奇被泪水打湿的睫毛,根根分明。这样过分近的距离让他能感受到周奇的一呼一吸,在呼呼的风声里依旧明显,就像那天在漫天星光下,他的眼睛也依旧闪闪发光。他想,怎么办,我的镜头和我,都爱上你了。所以他凑上去,尝到周奇嘴唇上眼泪的咸味,然而这里不是本来应该是青苹果的味道吗?
然后他听到周奇在他耳边说,“再吻我一次吧,我想要记得。”

“师哥,你认为,摄影的意义是什么。”
“曾经我以为,摄影只是一种艺术的表达形式,无论拍什么,总要有思想,有主题。可后来我觉得我错了,不是什么都要言之有物,也不是每一张照片都要成为作品。摄影,有时候也仅仅是为了把最爱的瞬间变成永恒,然后就有办法回忆。”
“那么,这一个小节的照片都是他拍的?”
“唔……是的。”
“他拍了好多你啊!”
我指给他看,镜头边缘的半张脸,因为闪光灯过曝而模糊的背影,右上角露出来的相机包,衬衫的一角,还有一个藏在海鸥翅膀后面的笑脸。


看完海,他们在海边的大排档吃了海鲜,五块钱一兜子的生蚝和几块钱一斤的虾。冰镇的汽水贴在脸上,凉得人嗞哇乱叫。
丁禹兮特意多带了一个小到可以揣兜里的数码相机,像素只有八百万,没有大光圈也没有长焦镜头,机身上自带一个闪光灯。他把这个相机交给周奇,说,“想拍什么拍什么。”
吃完东西,外面下过一点小雨,两个人在夜路上走走停停。周奇举着小相机,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路灯昏黄的光。半道上雨又变大了,丁禹兮拉着周奇奔跑起来,背包顶在头上。背后突然传来一道转瞬即逝的光,丁禹兮回过头,“还拍啊!小心淋坏了!”
周奇又放声大笑起来。
钻进车里,丁禹兮用车上擦后视镜的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周奇的头发,效果甚微,只好赶紧发动车子去了先前订好的旅馆。
放好东西立马洗澡,丁禹兮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周奇靠在床头发呆,相机放在一边,液晶显示屏闪着幽幽的光。
“奇?”丁禹兮试着叫他,周奇慢慢地眨动眼睛,抬起头,呆滞地看向前方。
又看不见了。
他放下毛巾,从浴室拿来吹风机,让周奇坐好,然后站在床边,替他吹起头发。
周奇乖顺地低下头,任由丁禹兮呼噜毛,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想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说,让你把相机借给我玩玩吗。”
丁禹兮关掉吹风机,没了嘈杂的风声,好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你想拿去拍照呗。”
“不是。我当时想,你们学摄影的,或许能比我们普通人看见更美的风景,我想看看你的相机里,都拍了什么,我好记下来,这样我记忆里就都是最美的画面。”
“那你应该直接说,让我看看你拍了什么,你说那样的话,我还以为你是哪儿来的混混。”
丁禹兮看周奇的头发干的差不多了,又往他脑袋上来了一下,作为他们初遇时周奇没好好说话的惩罚。周奇往床上一倒,很夸张地喊“好疼”。
两个人都奔波了一天,没多久就熄灯睡觉了。然而凌晨时分,丁禹兮却被一阵风吹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眼,星光从房间开着的小窗洒进来,周奇就坐在窗边,凝望这座夜色中的城市。
看不见的感受让看得见的时光弥足珍贵,每一分的光影都有可能成为记忆中的永恒。如果后半生只靠记忆而活,是不是太可怜? 丁禹兮想,可他偏偏不是这样的,就算看不见,他的世界里也会有山川湖海存在,此刻的留恋是为了明日更美的风景,所以他起身,走过去,问他,“去看日出吗?”
08年,那是充满希望的一年,刚刚举办完奥运会,街道上还有没来得及拆下的国旗和奥运五环的旗帜,欣欣向荣的海滨城市,正在兴起的旅游业。丁禹兮和周奇在各个地方像普通游客一样跟地标合影,阳光把每个人的笑容照得好灿烂,所以他们也笑,外套系在腰上,跟着海鸥奔跑。
在这段时间里,丁禹兮觉得自己好像找回了学摄影的初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触摸相机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会考虑打光和构图,不知道光竟然还有硬光和柔光的区别,他按下快门,只是单纯为了纪念。所以他干脆放下相机,决定用双眼记住此刻的画面,海鸥扑腾的翅膀中间,周奇手里的相机闪光灯一亮。
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小半个月,回去的路上丁禹兮对着账本发愁,周奇凑过来看,带着歉意说,“哥……回头我让陈姨给你免租吧,她最疼我了,肯定能答应。”
丁禹兮刚想抬头说好,就听见周奇小声地“啊”了一下,然后眼神再次失焦。
从海边回来以后,周奇失明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半开玩笑的说,这个开关未免太灵敏,怎么轻轻一碰就灭掉了灯。丁禹兮坐在他的身边没说话,突然有流泪的欲望。
周奇看不见的时候,丁禹兮也不碰相机,他就这样陪着周奇练习如何使用盲杖,阅读盲文。有时候,也扭开收音机,在废弃工厂的那张旧沙发上仰躺着,听听最近又有什么新的流行歌曲,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就一路甩着盲杖,回到家里。
丁禹兮还联系朋友,找了一些盲文书籍寄了过来,但周奇却并不愿意读,“还不如你念给我听呢。”丁禹兮就只好作罢。
看得见的时候呢,就还跟从前一样,在小镇的各个角落流窜,只是除了拍摄用的器材,还需要再多带一根盲杖,以免突发情况,周奇就不好走路。丁禹兮当然也愿意背着他,抱着他或是牵着他,可路途远了,他总归不好意思,“就当熟悉使用喽”,他说。
天气渐渐凉了,丁禹兮早就改变了一路南下的计划,留在这个灰色的北方小镇守着自己心中的那块璞玉。父母给他寄了厚衣服,之前拍的底片也洗出来很多,他租的那间小屋里东西越来越多,好像真的要把这里当成了家。
某一天的黄昏,他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收音机里在放当下时兴的歌曲,周奇听了一会儿,不太满意,调到另一个电台,电吉他的声音传出来的一刻,他微微晃动起身体。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
“你说。”丁禹兮靠在椅背上,河岸对面的太阳正在缓缓下落,岸边有个老人,正在垂钓。
“你当时为什么来这里拍照片。我一直觉得,这里的风景我全都见惯了,但在你的相机和影集里,我见过比这美上千倍万倍的地方,你还是选择在这里拍毕业作品,是为什么。”
丁禹兮轻轻笑了一下,“好吧,我原本的计划不是拍这里,我想沿着从北京一路拍到深圳,拍一条中国发展的脉络,在两个一线城市中间,途径的城市是怎样走向破败。人口流失,留守儿童还有废弃工厂是原本拍摄的主题,我相信摄影本身的社会影响力,我想利用这一点,做出一个有社会价值的作品,这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可是你留下了。”
“对啊。因为我发现,那样的作品固然有意义,但善于发掘社会问题的摄影师绝对不止我一个。生活才是创作的永恒主题,我在你身上找回了学习摄影的初心,我临时决定,将我的这份初心记录下来,这绝对也会是一个不错的作品。”
丁禹兮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干燥的,温暖的,如同一块莹润的玉,他感觉到周奇往回握住,然后看见他的微笑。
在这个城市停留的数月里,他拍了成百上千张照片,经过初步的整理和筛选后,还是剩下数百张。但关于毕设,他的想法还有一些细节不太清晰,冥思苦想之下,他决定回一趟北京,跟导师当面沟通讨论。
离开的那天,已经临近年底,天气变得特别冷。那时候,火车站送行可以一直送到月台,候车的间隙,他和周奇躲在角落里说着悄悄话。
“这让我想起你送我的那本书。”
“说了什么?”
“啊……生命它只是个月台,你来的目的就是离开。”
“别说这样的话。”丁禹兮脱下手套,去摸他的脸,“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接你去北京,然后看我的毕业展览。”
“要是被我发现你的同学拍得比你好,怎么办?”
“不可能!就算拍得比我好,那长得也没我帅啊。”
两个人很默契地都没提那个时候会不会已经看不见了。周奇小声笑起来,直到身后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丁禹兮往下拉了一下他的毛线帽,然后拉起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系在他的手腕上。一个小小的海螺,两端被打了孔,绑在一根红绳上。
“那天在海边买的,你玩得太开心,我一时间忘了给你。”
周奇抚摸着那个小海螺,感受上面有规律的凸起。铃铛又响了,列车员开始催促,“没上车的赶紧了!”
丁禹兮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临行前还在不放心地嘱咐他,“我叫了陈姨在站外接你,不要一个人走回去,注意安全,还有,等我,等我,好吗。”
寒风中列车启动了,丁禹兮趴在车窗上,看见站台不断地向后退去,周奇站在原地,变得越来越远,直到驶出站台,完全看不见那个他最初来到的地方,他才怔怔地倒回座位上,觉得这一切未免太像一个梦。
“生命还是一样的…月台。”

“然后……你们就走散了,对吗。”
“或许他早就想我离开。”
“你不应该和他说那些,他可能认为是自己束缚了你。”
“对,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替爱的人好,但是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我也不会有怨言。”


回北京没多久就过年了。丁禹兮有留学深造的想法,这份作品集就成了重点加工的对象,为了赶上最后一批申请的末班车,他的导师和他全都加班加点,每天忙到深夜。过年是唯一清闲的时刻,他回了上海老家,然而才过了元宵,又匆匆赶回学校。
午夜梦回,他就想起在堰城的一切,他去过草原,见过和眼泪一样清澈的湖,拍过巍峨的雪山,也到过荒无人烟的沙漠,却都比不过在那个灰色破败的北方小镇度过的小半年。毕业展的作品名悬而未决,他看向黑暗中闪着幽光的显示器,参差不齐的小矮房,交叉错落的电线,有个人回头,眼神清澈透亮。
“叫《JADE》,是吗?”
“对。”
“可以,这是你作品集的最后一件大事,这个主题确定了,接下来的一切都会轻松的。”
并没有,接下来的时间,答辩,布展,印刷,还有毕业的各种事项,留学的申请文书,语言考试,作品集,推荐信,每一样都足以把他逼疯,可偏偏都交织在了一起,让他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想想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
一直忙到快要四月,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多忙都不管了,订了车票背着行李就去了堰城。
春日没有让这个小镇焕发生机,过度的人口流失让街道和花坛杂草丛生,丁禹兮走在路上,觉得镇上的人口比自己初来乍到时还要少,他凭着记忆来到周奇住的地方,敲门,然而无人应答。
可能在学校吧,他想,爷爷奶奶也总有都出去的时候。他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把曾经熟悉的风景又看了一遍。到了黄昏,他回去敲门,还是没有人应。
“小伙子!你干嘛的!”
一个拎着菜的阿姨在台阶上叫他,丁禹兮指指门,“我,我来找周奇的,他不在吗。”
“过完年就搬走了,我们这里要拆迁了,你不知道吗?”
那阿姨说完,开了锁,进门了,留下丁禹兮一个人站在发光的声控灯下,他回过神来,才看到墙壁上的那个“拆”字。
他回到最初他租下的那个小屋,想去找陈姨问问情况,兴许还有可能要到联系方式。然而大门是同样的紧闭着,没有半分有人居住的迹象。他也想过去学校,得到的消息也只是周奇已经转学,至于转去了哪里,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校方很坚决,说特殊学生,无可奉告。
所以这确确实实就是一个梦吗,一个只有他自己经历的梦。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北京,曾经承诺的两个人一起住的小房间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手机里又有新的短信,是印刷厂说,尺寸给错了,要重印。
毕业展顺利开办了,家长,老师,朋友,都对他的作品赞誉有加,他也收到了心仪学校的offer。可是,还是少了什么,他想,这不是我要的。被簇拥在花束和人群中间,他还是觉得世界是一片空旷,纷飞的羽毛中,他对着海面上的落日大喊“回头!”
没有人回头。

“后来我就出国了。我从来没有放下过,所以我放弃了国外的工作机会选择回国发展,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手中那杯咖啡已经见底,我正要叫人给他续上,他摆摆手,说自己要走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这本摄影集你可以留下。”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便说,“别担心,我手里还有一本。郭老师给我看过你的作品,我觉得你有才,才答应出来见你一面。今天和你聊过,我觉得我好像放下了一些,或许做人,就不应该有太多执念,我们都要向前看,这是他教给我的,然而我却忘了。你让我记起来了,你就当,这是我给你的谢礼吧。”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还在这个故事里舍不得离开,就像他当初在昏黄的声控灯下看着那个“拆”字一样。
他说我有才,我却不太相信,当年给我发录取通知书,我也不太相信,觉得是同学的恶作剧。我一直笨,一直钝,在生活的漩涡里左转右转,举着相机不知道取景构图为何物,看了作业要求,拍了照上传就完事儿,可听完这段过往,一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渐渐明晰。五个月后,我带着我的作品初稿进了郭老师的办公室,还是一样战战兢兢,等着她的最后判决。
她还是那样,紧皱着眉头,可等她翻完最后一页,再看向我时的神情却多了一丝欣慰,“当初决定录取你,有我的一份。你拍的东西很有灵气,有洞察生活感受生活的能力。都说天然去雕饰,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一块璞玉,我希望你进了学校能得到系统的训练,有了技巧的加持,才能拍出更好的作品。这几年我一直怀疑我的决定,但好在你学习也算努力,虽然不突出,但好歹该学的也都学了。我就是觉得你差那临门一脚,你需要一种决心,需要一个故事的牵引,才能找到你最原始的那种按下快门的欲望。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做得很好。”
开展当天上午,到的人还不多,我的同学带了一个富士相机,我们挨个跟自己的作品合影,然后把吐出来的相纸摆在作品介绍旁边,等着有人发现这个小小的彩蛋。我的作品因为有装置,占地比较大,所以被安排在僻静的二楼。拍完大合照,我走上楼,那里站着丁禹兮,我走过去,跟他并排。
“你有在美术馆哭过吗。”他突然说。
“什么?没有啊。”
“看来你不是一个戏剧迷。”
“师哥,我的艺术细菌已经在拍照的时候用光了,不要难为我好吗。”
他没理我,自顾自继续说,“他们说美术馆是坟墓,看展览是扫墓。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好对啊,我的过往,我的经历就尘封在那一张张相片里,挂在墙上。而现实中的我,现实中的那颗苹果,一天一天衰老,然后腐烂,我的相片,或许就是我的一张遗照。”
“师哥,这么想也太悲观了。”
“对,所以后来我就不那么想了。艺术可以是永恒,生活却不是,我们在红尘中褪色而不是在美术馆。一张照片的生命不是在完成之后,能被记住也不是因为它是一张照片,而是它背后发生过的事,事情背后有过的情感。我要多多体验,多多纪念才是。你的作品很好,我相信他看了也会喜欢。”
我看向自己的展位,为了让盲人也能“看到”我的作品,我在每一张照片上都做了浮雕的工艺,旁边有用盲文写的描述,我自知笔力不够,这是我拜托文学院的朋友帮我写成,然后再转成盲文的。最占地方的装置是我等比缩小的一些照片中的场景,用贴近物品原本材质的材料做了可以触摸的展板。这是我在经历和丁禹兮的对话后,对艺术,对摄影的一点思考。学院也很喜欢我的想法,帮我做了很多宣传,或许再展几天,鲜花就真的会在我的作品边摆成堆。
“我走了,以后有想法,随时找我。”
“你会再来吗。”
“怎么呢?”
“再来时,带一朵花吧。”
他笑,“不是说不是戏剧迷吗。不过我确实带了花,就在那儿。”他指向那朵靠在墙边的白玫瑰,花茎处用白丝带打了蝴蝶结,倒真的像扫墓用的花,然后就离开了。
我独自站在展板前,消化他说过的话。刚刚开展,到的人还不多,又是在二楼,所以几乎没有人烟。我听着楼下传来的几声轻声讨论,觉得好累好累,干脆原地坐下,凝望我的作品。完成这些耗费了我太多心血,从这个故事游走到另一个也消耗了我太多的情感,我可能需要休息很久才能继续拍照,但我不会停的,我一定要继续拍下去……啊!
有个东西打在我的后背上,我疼得一下子跳起来,大声怪叫。我看向那个打到我的罪魁祸首,却看到一根盲杖,握着盲杖的那只手上,戴了一根系着小海螺的红绳。
“抱歉!打到你了吗!我听说这里有盲人也能看的摄影展就来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我捂着后背,目瞪口呆,愣了大概半分钟后,冲向楼梯,同时大喊,“丁禹兮!你丫给我站住!这笔医药费绝壁得算你头上!”

-fin